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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桃潭

整理:腐书网 作者:淮北温良 发布时间:2019-06-08

简介:文案
传说是什么?传着说的小故事。
所以一定是假的。
“我都说了我家的人往上数一百辈都是平民百姓,什么乱七八糟圣女,滚你家的,”
任疆即使是被按在地上,也不忘朝那乱七八糟的村长喊,
“你敢让我妹往下跳,我就让我爹在地下的冤魂咒死你。”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于是桃花神就和书生幸福快乐地在一起了。”任疆合上书,把书丢给一旁的小孩子,道:“不识字就不要买书啊……”
  作为全村唯一一个识字的书生,任疆英勇地担任了人r_ou_翻译这一艰难职责,到后来发现他其实根本无法胜任。
  因为全村的孩子都拿这桃花神的故事来找他。桃花神的故事脍炙人口,导致那些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捧着第一本爱情故事书来找他了。
  其实他们不看书都能把书里的内容倒着背出来的。全村的人,不都是听着这个故事长大的???让他翻译一下还有啥子意义???
  该无脑故事神奇地记载了三国时期某棵桃花树上有个桃花神,据传言,该花神貌美若天仙,许多村口壮汉老大爷慕名前去一睹芳容,然后就天天去看人家姑娘。本来这个故事到这里就已经很让人无语了,但是事情还有后续……某书生界一股清流的书生听闻在桃花树下许愿能成真,便去拜了拜。哪知那桃花神可恶的重口味居然喜欢上了这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生。该故事持续无脑地记载了桃花神和书生之间某次“偶然”地情况下相识相知相爱最后还理顺成章地在一起的故事。
  任疆满面痴笑,呵呵,脑残。
  这种神话故事顶多骗骗没文化的愣头青,像他这种知识书生是提倡科学的,才不相信村里那些大爷奶奶神神叨叨讲神话。
  他才不会告诉别人,小时候的梦想最好是娶个白嫩媳妇回家。那是仕途。
  绝对不会的。嗯。任疆笑得一脸,羞得撑开折扇捂住了脸。
  他一个两袖清风的三好青年,当下任务是考上秀才,养家糊口,接着考举人,娶上媳妇、咳咳,最后考官考状元,走上人生巅峰。
  任疆满面春风幻想未来,头呈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自信的同时还带有一点穷酸。
  然而一旁大娘一个亲热的摔掌把他从梦境拉回了现实——
  “小任什么时候去念书啊?”大娘非常热情地哈哈哈哈哈,任疆难以面对,道:“今年开春时吧……这么一算,过三四天便会去。”
  大娘语锋一转,问:“还念几年呀?看你也就快十七了,实在不行就得帮家里务农了。你家小妹身体也不好,全家就等你一个人养活呢。”
  所以他才想念书啊,他又不会务农。任疆堆满笑容中透露着鄙视,这位大娘是王村长的二奶……嘛,二奶倒也算不上,看着三四十的女人了,是王村长前夫人不幸去世了才被娶进门的。任疆脑内小剧场充满不屑,都三四十的女人了还学人家姑娘涂胭脂抹赭粉,实在是看不下眼。
  “再……再读一年,实在不行,我就回家……”但是该小三大娘说得也不无道理。他读书读了两年多了,却连什么都不是,父母已经年老,小妹任瑜身体自然是不好的。本来老父是打算把女儿嫁给谁,拿个银两继续供儿子念书,但是每每想起任瑜那副弱不禁风却还硬逞坚强的样子,实属有些心疼。
  大娘像是看见任疆松口了一般,又笑眯眯看着任疆说:“大娘知道你也身子骨弱,但是小任又长得挺不错的……”
  这尼玛什么节奏。
  因为所以不太搭啊?
  我语文没学好怎么办能补课吗?
  我不管在桃花村还是七草寨都是文盲一枚啊?
  这个因为所以有关系吗???
  不会要他当小白脸???
  才不要。
  任疆方欲挠头完美地推脱过去,大娘把剩下半句话说完了:“要不要大娘给你介绍个有钱媳妇?像地主家的女儿,貌若天仙,诶诶,那财主家的女儿也不错……”
  任疆要是没见过这几个丫头他就白混了。一个两个三个除了歪瓜裂枣之外真的不能形容了。哦对了下次您可先把话说完吧那么大喘气。
  “表表表,令郎比在下帅气极了,美人什么的才应该许给令郎。”任疆连忙摇手,温良恭俭让地极好:“王兄比在下大个三四岁啊,有什么美人,大娘不该先考虑考虑王兄?都说娘想让儿子好嘛我觉得大娘也是。到时候让我吃喜酒啊?”
  所谓王兄,大娘的儿子,也是……嘿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放荡色徒。任疆满面桃花笑春风hhhhhh,他是思想健康的好青年。
  “我要专心考举的!”任疆撑开扇子,得意洋洋地看着眼前的大娘,依旧是方才的四十五度土豪角度,他跟那大娘家的儿子才不一样。
  大娘以一种极为怪异的眼神看着任疆,那种感觉绝对不是任疆能够感觉出来的。
  因为它的大意是,你个智障。
  所以当然绝对不是任疆能看懂的意思。
  任疆回家的时候,邻居三里都飘起了炊烟,然而全村就他家冷冷清清凄凄惨惨。他刚进门便问道:“爹啊?咱今天还辟谷啊?”
  屋内传来低沉的老年人的声音:“……辟谷有利于身体健康。”
  ……可咱都辟谷快一个月了,除了喝水还是喝水,你儿子女儿是人啊???
  到底还是穷好伐啦?
  且搁过此事不谈,“你总不能让小瑜也饿着吧?女孩子辟什么谷?”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谁取啦?任疆叹了口气。家里揭不开锅是一码事,可是小瑜吃不上饭又是另一码事。
  小声BB这他妈不是一回事儿么?
  周顾了四方,也没见着任瑜那小妮子跑出来接他,以往任瑜是一定会出来哥哥长哥哥短地叫他的。任疆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你是不是让她去曲贤那儿蹭饭了?”
  屋内一阵寂静后幽幽传来一阵回答道:“小曲那么好的孩子……”
  “我是问任瑜是不是去曲贤家蹭饭了?”
  屋内继续传出声音说:“他呀自幼父母双亡,还白手起家撑起一片天……”
  “不是我是问小瑜是不是跟曲贤在一块?”
  屋里继续出声:“小曲这孩子命苦呀!”
  “您老别说他怎么命苦先出来好伐啦?”
  任老父悄咪咪从房里出来,默不作声。
  任疆叹了口气:“曲贤人是不错,可是打着人不错的旗号勾引小瑜就不是什么好人了。小瑜她才十六啊爹,一个黄花大闺女天天往别人家跑多不好。”任疆思考了思考,道:“要不我还是去看看,免得出了什么事。”
  任老父咳咳,“我觉得你只是想去蹭饭。”
  捉j,i,an在床……不对,是一种被发现的感觉。任疆摆了摆手,“好啦,我去看书还不行吗。”
  ……身后一阵沉默,任疆正想老父怎么可能这么安静。
  然后是“扑通”的,那么一声。
  任疆愣了下,扭过头去,看见自己的父亲,面朝黄土,就那么趴下了。
  哎哟我去!
  “爹!你怎么了爹!爹——”
  大半夜才从小郎中家出来,任疆扶着快走不动路的任老父,道:“你体寒能成这个样子?一跤摔倒就起不来?”一下午都折腾进去,小郎中给扎了几针才好些,看着那血淋淋的(划掉)都疼死了,老父体内的寒气根本大驱不出来。
  “行了哥,爸好几天没吃饭了,先回去给他做饭。”任瑜数落了任疆两句,颇为关心地看着任老父。
  不少女你不知道咱家根本揭不开锅。
  吃什么,土嘛?
  任疆摇了摇头,道:“爹,我再读一年,一年不行,我就回来干活,也好照顾你。”
  还没到任老父发话,任瑜就抢着口:“欸你别。实在不行我照顾爹,你读你的书去。”
  其实任疆不想承认他根本干不了活照顾不了他爸。
  “明天你就去邻村住呗,过两天车价贵,”任老父不接他的话,“桃花村里的都是好先生,你跟着他们,能考上的。”
  那儿j,i,an商都是。
  主谓宾定状补都没讲。
  晚上任瑜合上了任老父的门,退出来,看见任疆在外面守着。她无奈地走过去,抱了抱任疆,道:“哥,你考举,一定能考上的。”
  那不是废话。
  任疆摸着任瑜的头,道:“小瑜,要不我还是回七草寨吧。”
  这是多方面原因的。
  “一是爹他身体不好,没必要一直给我交学费,那是扔钱。”
  “哥……”
  “二是家里多个男丁,苦力活种地都能干。”
  “哥你不是说干不了活吗……”
  “三是怕你被曲贤带跑,过两年回来两大一小。”画面太美不敢想象。
  “哥你他妈快闭嘴!”
  任瑜煽情得快哭了,梨花带雨那种,同时嘴里念叨的还是一些感人肺腑的话语:“哥你思想龌龊黄色暴力不健康……”
  不没有比他更纯洁的孩子了。
  任疆嘻嘻笑道:“你担心个啥,你哥肯定能考上的!七草寨这么一群流氓,我还等着当官之后把你们接出来哒!”
  他深情地拍了拍任瑜,道:“听哥一句劝,良言三冬暖啊。”
  “曲贤他呀是个好人。虽然就是家境穷点嘴巴小点眼睛亮点长得好看点身材高点心地善良点说话好听点做饭好吃点做事迅速点以外,他也没什么好处了嘛。”
  ……这还不够吗?
  “让为兄来教你如何物色好夫婿。”
  “首先你得找见像我这么优秀的人。”
  任瑜拍开任疆的手,打了个哈欠道:“好困啊我回去睡了。”
  任疆笑眯眯地看任瑜回去了,从屋里拿出行李。他才不会等到明天再走,那他爹铁定要送的。挎上包以后,任疆看了看,还是拿出笔墨纸,飞速写字,留了张字条:
  “走了,勿念。”
  当然还填了几笔。
  “家里银两我都带走了哟(3`)~”
  然后就见一少年在月光下,行色匆匆带着大包小包从万草寨跑了。
 
  ☆、初遇同窗,王陶二人
 
  天色也是微微亮,任疆连爬带滚地从七草寨那边硬是走到了桃花村。
  他如此一个最美孝心少年只是为了给家里省点钱啊……
  “请来一个包子。”任疆瘫卧在地上对旁边的包子铺老板讲。实在是站不起来了,不然他肯定不会就近只找一个简单的包子铺,任疆拿着折扇,抵着下巴思考人生。
  包子铺老板好心给他递了过去,收了钱问道:“你外村来的吧?”
  任疆偏要装作一个文雅书生,微微点了点头。
  其实他那身行当就出卖了他。他就是一个穷书生。
  “我们村的那棵大桃花树可差不多开了,别村的人平时有眼见不到的。”老板回了铺子里面,擦了擦手道:“人们都说是求姻缘的神树啊。”
  任疆一听来了兴趣。去年在小北巷里求学的时候从来没见过这棵鼎鼎大名的桃花树开花,今日有良缘,何不拜一拜去呢。
  养足力气任疆才从地上站起来,告辞了包子铺老板直奔桃花树。
  包子铺老板数了数钱,冷笑道:“又是一个愣头青。”
  包子铺老板也是科学民主维真求实的不相信封建迷信时代好人民。
  多安利安利本地风景可以涨好感度。
  “客官来尝尝我家包子呀~吃完还能去桃花树下转转呢~”
  早就久仰桃花村桃花树大名,更是这两年来,经常有一些深闺女子悄悄跑出来到这里许愿。无非都是嫁个如意郎君一类。
  然而自己对如意郎君并没有定义,嫁给谁谁就是如意郎君。
  hhhhhh。
  更别说七草寨的财主家还是地主家女儿了。
  呵他任疆,绝对是一个先例,他绝不会迷信的。
  任疆只是远远地照了一眼。
  更想过去了好吗!
  那是花开满树,漫山遍野却像连成了海一样,花海,却是悬在树枝上的,一片桃粉色,夹杂着素白。若是有细风和风,一瓣花便会牵连下整整一枝桃花般,美丽至极。树大的很,就像是有一个世界那么大。
  好漂亮。
  任疆爬在墙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这棵桃树。后来索性翻过了墙头,稳稳地落地,如临仙境般,一步三张望地抬头看着这一片景。
  桃花神大大男子能许愿吗?(/ω\)
  不过许下的情缘不会是男人吧哈哈哈哈一点都不好笑。
  任疆试着抚摸了下桃花树那些盘虬卧龙般的枝。
  有一瞬间他好像迷茫了。这里很不像人间,乱得他,根本不知道,还能怎么做。
  忽然一瞬间,他头顶上的那一片桃花好像如同惊动了一般,飘然大片大片地在周边世界挥洒成片,一片桃然,粉白充溢了整个世界。
  好巧不巧,又听见一声温柔的男声从上响起:
  “喂。”
  任疆自然是抬头了。
  那一眼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了。
  那是一个看似十五六的少年,倚在桃花树上枝枝叉叉之间,看似轻极,没有将树枝压弯半分。穿的明明是素白色的衣裳,白,白极了,像是文房里那一张洁白的宣纸。头发飘飘然搭在肩膀上,是墨石一样的,倾泻而下。就纵使他一身白衣,却在此情景下,不显单调,桃白相映,竟是美极。
  任疆定睛,越发想要看清树上人。
  那少年也看任疆,还回给他一个温婉的笑。
  任疆快发狂了。
  那少年好似眼中有星辰,明烁奕奕。
  少年轻咳两声,笑道:“你能接住我吗?”
  。
  美丽少年叫我抱,不抱白不抱。
  任疆颇为自信地朝那少年笑道:“能。”
  少年一笑,转眼便从三四米高的地方滑落而下,任疆自然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刚想主动发力接人时,那少年便轻然落在他怀里了。
  我(哔——)
  近看更漂亮啊!
  任疆轻轻把少年放在地上,神不知鬼不觉问道:“姑娘芳名?”
  。
  少年无奈地笑了笑,“你应知我是男子的。”他顿了顿,哑然失笑道:“我叫陶华。”
  任疆道:“你长得好看,比姑娘都要好看。”
  又道:“在下任疆。”
  任疆在想,如果陶华能上到枝头,却又下不来,是何故?
  哎呀管他呢这么漂亮的少年郎总不可能还骗他吧。
  陶华问道:“北巷书院一百三十六号,任疆?”
  任疆错愕了,问道:“你怎么知道?”若是他在小北巷的同窗,长这么好看没理由他不记得。
  陶华转了个身,挡在任疆面前,笑道:“我和好友今年一同到小北巷求学,他排一三五,我排一三七。”
  等等等等。
  真的是同窗???
  任疆上下打量着陶华,问道:“你今年多大???”
  小北巷不是不收十八以下吗!
  “志学有四,弱冠少一。”
  ……
  为什么陶华明明跟他一样大却看着比他年轻!
  是他老了吗嘤嘤嘤。
  果不其然在北巷书院见到了陶华。
  还有他那个好友,王凝涣。
  任疆笑盈盈和陶华打完招呼后,为了增强好感度专门去找王凝涣。
  “凝涣兄如何称呼?”任疆癫癫地就去找王凝涣,在他面前摇个没完。
  “谁是你凝涣兄。”王凝涣不耐烦地推开任疆,“虽然陶华自小和我便是发小,你以为他喜欢跟你相处,我就也喜欢吗?”王凝涣瞟了任疆一眼,道:“我才不会爱屋及乌。”
  “不我也没想让你喜欢我。”任疆当截说:“你一个二十的男人还喜欢我,我会晚上吓醒的。真的,挺恶心的。”
  不,真的,好恶。
  “任疆!”王凝涣怒了,抄起书本就往任疆脸上砸。任疆自然能躲得过去,但是远远瞟见陶华听见王凝涣怒吼之后朝这边走来。
  自然是没躲。
  胸口上猛猛来了一击,任疆感觉要吐血。什么玩意你拿的是汉语词典吗!
  应是硬硬把血咽回去了来着。
  “噗啊——”
  对不起啊没忍住。
  任疆不是想装弱博取同情心来着,但是就是没忍住,一口闷血就吐出来了。
  为什么血是黑的。
  ?????
  任疆自出生以来从未怀疑过自己不是人。
  但是今天不太一样。
  任疆跟傻了一样看着地上一摊黑血,有点惊讶,还有点飘飘然,是那种灵魂出窍的感觉。
  陶华见此异象,紧赶着向这边跑来,好几次险些踩住衣摆衫角,倒是没把身上白净的衣裳染尘。
  “这……”陶华将任疆从地上扶起。
  任疆刚想告状说王凝涣把他打成了这副鬼样子还拿汉语词典砸他真是太狠心了嘤嘤嘤,却听陶华的声音带了高兴的意味:
  “可算好了。”
  ???什么?他被打了啊?!
  陶华看着任疆满脸错愕的表情,笑道:“凝涣家世代都学医。任公子多年的瘀血可算是被他敲打出来了。”
  。
  凭什么他打完人还跟干了好事一样。
  凭什么!
  凝涣?
  凝涣兄你可饶了我吧……
  我(哔——)你(哔——)的。
  任疆起身,作揖道:“既然如此,咳咳……我想请凝涣兄帮……”
  还未说完,王凝涣立刻say NO。“不你不想。”
  倒不是他真想狗腿子,而是任瑜 的身体恰却不太好。
  七草寨的郎中都是业余的,看不出来任瑜身子骨有什么问题。桃花村里的郎中他都不认识,不知哪家好,人生地不熟的更怕给任瑜瞎灌药。
  既然王凝涣连他多年瘀血都能看出来,那任瑜的身骨,也不是不能求求看的。
  任疆道:“求你了。”
  王凝涣:“声音太小听不见。”
  任疆大声道:“求您了!”
  王凝涣:“你说啥?”
  任疆忍无可忍提起衣服就往过踹:“我求你奶奶个腿儿!”
  陶华按住任疆,无奈地笑道:“他就是这个样子。”说完便转向王凝涣,认真地说:“他都求你了,你帮帮他咯。”
  比起那些不入流的郎中,王凝涣还是十分专业的。王凝涣从房内取出了他的本子,一个笔,应是记录所用。虽然比不上他家中长辈那样优秀,但门道他也知道七七八八。
  “性别?……哦我知道是男的。”王凝涣自顾自地在本子上写。
  任疆斩钉截铁道:“女。”
  王凝涣的表情好似看什么完全不可能的东西,惊异到把笔掉在地上好一会儿才捡起,“你是女的?”又上下打量一番:“不像啊……”
  陶华也满脸不可思议的熊猫脸看他。
  任疆一口凌霄血喷出道:“不是……是我妹妹。”他男子特征还不够明显吗原来?这种问题不显得很弱智很没意义吗?
  王凝涣调整状态后轻咳了两声:“哦这样呀……年龄?”
  “十六。”吧?
  王凝涣咬了咬笔尾,心中有疑,十六岁患病倒是不少见,但这深闺女子顶多体弱,不应患什么大病才对。
  若是大病,哪还能撑过十六?
  “症状呢?最好详细一点。”王凝涣咂了咂嘴,重新问。陶华扶了扶额,王凝涣刚刚差点咬笔,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任疆挠了挠头道:“那就比较多了。一到冬日就会连咳不止,天气冷时甚至会吐出些血来。禁不起风吹,一吹腿就会软,没法子站立。下雪的时候手脚完全动不了,可能是经不起冷。”他托腮想了想,有些尴尬道:“还有的话,她半年才一次月事。来月事的时候,就会浑身发僵,冰冷不止,甚至……体温都不太正常,像冰一样……甚至不来月事时,也会有这样的情况。”
  任疆像想起什么,又道:“郎中说,小妹脉搏跳得比别人慢,但应该对她身体构不成什么问题。”
  “这……她病了有多长时间,你还记得吗?”王凝涣眉头紧锁,怕别是他心里想的那个病才好,不然他家人也难医。
  任疆思索了半天,“我记不太清了……好像……从出生开始就这样了?”小时和任瑜一起睡,就记得她半夜爬起来出去咳嗽,怕惊着任疆。
  ——王凝涣将本重重合上,叹了一口气,道:“不必说了,我知道了。”
  “若是良心一些的郎中,恐怕不会告诉你们,怕你们担心受怕。”王凝涣顿了顿,“可我不一样,我只是奉陶华命行事。”
  陶华听到这里,猛地立起来,刚想让他差不多闭嘴,也知道王凝涣不会说出来什么好话——
  “你妹妹她,是天生y-in骨,治不好的。”
 
  ☆、三月佳期,桃雨梦中
 
  “天生y-in骨……?!”
  还没等任疆反应过来,陶华拍案而起,生气地用极难平定下来的语气道:“那玩意儿……你也敢说给他听?”
  王凝涣摊了摊手道:“我又不像你,明明知道还噎住不说?”
  任疆把陶华按回位子上,道:“我也明白一听也知道不是什么好病,也没指望能治好。”他转头问王凝涣:“有什么禁忌吗?”
  王凝涣敲了敲桌子,指了指陶华:“那你得问内行人了。”
  ——
  “哇塞你学医的?”
  陶华有点尴尬道:“是、是啊?”他一直在王凝涣家学医来着。医术也还算不错,比不上王家前辈。“学艺不j-i,ng……”应该是学医不j-i,ng。
  “您别,除了我爹和我家老头子,你都算第一了。”王凝涣虽是正儿八经的传人,但只是掌握了一些基本的内行门道,普通看病还是没有什么问题,他对医学并不怎么感兴趣,倒是觉得做个文人墨客也不错。
  晋陶渊明独爱菊,世人皆爱牡丹,宋王凝涣与众不同,独爱梅之出大雨而不染、濯白雪而不妖……的那种类型。
  陶华看王凝涣又做起白日梦,眼睛向上一翻后扭过头来看着任疆,王凝涣也不再幻想,作为学徒还是要应付眼前事的。陶华对任疆道:“天生y-in骨基本是治不好的。”顿了顿道:“骨龄到了基本就活不过去了——就是说大概活不过十八,甚至更早。”
  王凝涣一听医学就想睡,打了个哈欠就趴在桌上一觉睡过去。
  “所以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不然哪一天……人没了肯定不好受。”陶华犹豫了片刻,还是说了出来。
  任疆越听越心寒,问道:“一点活下去的可能都没有吗?”
  “理论上……是的,”陶华抽过王凝涣的本,道:“听你说的症状,可以确定的是……你妹妹月事、月事时状况很不乐观。”陶华在提到“月事”二字时停了一下,没再多说。
  “相应身体因为不能及时调理而出问题,她瘀血留在身体里应有三五年之久,已经是对身体的极度损害。再加上寒夜咳嗽连连,判断是冷气入体,瘀血结块,会伤及重要部位。”陶华头头是道地说,然而任疆不怎么能听懂,只明白一件事——
  他妹快死了。
  ……
  “长期下去会有宫绞现象,这个现象过于频繁时,会大出血,然后……就……你懂的,就该下葬了。”陶华讲了半天之后,好不容易把天生y-in骨的性质讲清楚,却发现任疆根本没有认真听。
  任疆问:“嗯……能延长寿命吗?能多久算多久。”
  “没有。”陶华回答地十分果断,思索了一会儿道:“最好的话,让她保持好心情,心情愉悦对病人没有坏处。还有的话,就是到死……永远也不要做那个。”
  ???
  做那个???
  那个???
  那个是什么???
  陶华看见任疆满脸不解,轻咳两声,脸红了半边,道:“就是行房。”
  任疆:……
  多普通一事儿嘛你羞成这样子。
  他随口说了句:“哦她没对象。”
  事后他想起了老妹儿身边有个姓曲的孩子。
  任疆笑眯眯地看着陶华。
  任疆依旧笑眯眯地看着陶华。
  任疆笑眯眯地看着陶华,看了两刻钟。
  陶华不自在地动了动,问:“怎、怎么了?”
  “你真好看。”他第一次见陶华那张酥炸人心的俏脸就想这么说了。说完感觉还不够,又补充了句:“谢谢,你帮我看我妹的病。”
  陶华还以为是什么事儿,舒了舒心,报以微笑,道:“医者应如此。”
  即使王凝涣说了他很多次说他父母心(实际上是少女心),见病就治,见人就医的特点,原谅他还真一时半会改不掉。
  任疆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帮我啊?”
  即使是医者父母心,感觉陶华对他未免还多了另一种感觉。
  像是认识很多年。
  陶华继续报以微笑:“我们见过。”
  !!!见过!他没理由不记得?任疆乍时来了兴趣,“什么时候?”为什么他不知道才是重点,他想听狗血虐恋多年的情深故事。
  “梦里吧。”陶华如是说。
  居然没有狗血故事?任疆如同被吸干了j-i,ng气,瘫回了座位。
  陶华想起刚刚谈论任疆小妹的事,问道:“你妹妹……你没事吗?”
  任疆摆了摆手道:“我和我爹都能接受,她自己本人也觉得没什么。”
  “人啊,固有一死。”任疆感叹道。
  “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陶华笑道。笑任疆能看得这么开。
  任疆又像是打了j-i血,挺起身子来,“我妹说,不就是早死几十年嘛,还能省家里几十年的干粮呢。”
  “那她真是看的开,应是个好极豁达的女子。”陶华浅笑。
  任疆耸耸肩,“我觉得我也是个好极的男子。”然后如泄了气的球,“可惜没人看上我啊。”这又令他想起多年的梦想。
  陶华笑吟吟道:“是,你是个好极的男子。”
  如梦中那般,一样好。
  再回首时,任疆却见陶华吟笑,美煞美煞。
  便像一夜桃雨侵城,自空摇曳,漫地粉白,春风来。
  王凝涣醒来时第一念头是他的小本本被拿走了,慌的急忙坐起来。
  然后看见对面两个人趴在一块儿睡着了。
  他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王凝涣看见桌上的各种墨色涂鸦,跟见了鬼一样,吓得不轻。
  桌上,纸上,就连他的小本本都没能幸免。他知道一定是对面这俩个傻子做的。
  “唉——”
  凝涣兄发出了猪一般的长叹声。
  他低头看了看本子上那些惨不忍睹的画作,视线定在其中的一幅,心中有些疑惑:那是两个木棍人,居然还加了表情。但是两个木棍人都很可爱,因为腿短就可爱。
  王凝涣翻了翻本子,把有用的东西都撕了下来,重新夹进另一本书里,然后把小本本也收藏了起来。
  这个可以作为以后要挟陶华任疆的证据(;一_一),有用,留着。
  看着虽说王凝涣和陶华才是竹马竹马,可是一上午未过,倒是显得任疆和陶华更加熟络一些。王凝涣手托着腮,刚想闭眼再眯一会儿,却看见一个麻子脸和另外一帮人对他们三个指指点点。
  王凝涣:???
  “那三个是不是断袖啊,都腻歪在一起好几天了……”
  “你看那个醒着的像第三者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
  “太可怜了……”
  王凝涣的白眼如脱了弦一般往上翻。
  正常人不都该吧他们三个当作好兄弟?可偏偏这傻冒们一下子就想到断袖。
  果然是小孩子,说什么都能想到爱情。王凝涣如驴一般朝那群小傻子吼道:“滚蛋!”
  不得不说,凝涣兄的威力实在是大。任疆被惊醒后翻身而起大喊道:“何方驴妖!”
  陶华惊得一抖坐起:“什么?女妖?哪儿呢女妖!”
  凝涣兄表示很无奈。
  他拍下二人的手,道:“还真以为教书先生是吃闲饭的啊?一个上午你俩都没好好听课,下午还打算睡到黑?”
  任疆愣了愣,是哈,他好像是来学习的。
  陶华伸了个懒腰,抱起课本起身朝书堂走去。
  任疆想他真好看,一句话不说,光是一个动作就能走出仙缈飘飘的感觉,真好看。
  王凝涣刚也想起身要走,却看见了任疆这一脸纯爷们的脸却有着痴汉的模样,不禁心中一寒,联想起刚刚那群傻冒的话:他不会是个断袖吧……?
  王凝涣脸上一黑,看着任疆脸上神色不变,仿佛是证实了自己心中的猜测。王凝涣感觉整个人都不太好了。陶华生的本来就好看,家里大人喜欢他自然也不只是因为天资聪颖学医牛X,自然也是沾了相貌的光。眼中明星烁烁,谁说不喜欢都是假的。
  所以任疆这是看上他家陶华了?
  王凝涣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因为他从小到大作为全家的骄傲,虽然后来被陶华夺走了就是,但这不重要,他要誓死保护世界,让这种渣渣不复存在!
  任疆都缓过神来,却看见王凝涣死盯着他,在他面前晃了半天,“喂,陶华都走了。”
  王凝涣狠狠拍开任疆的手,扬长而去的同时暗骂死变态。
  任疆同学捂着红彤彤的手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他担心王凝涣看到了,方才他实际上没睡着,一直醒着。他怕王凝涣看见刚刚三个人都趴在桌子上小睡时,任疆伸手,去戳了戳陶华粉殷殷的脸颊,最后还很不要脸地,整只手都覆盖了上去。
  “唔……”
  好软。
  任疆立刻涨红脸,抽身而起,抱起书本匆匆赶去。
  抽起书本的刹那,任疆没注意,一张纸从书本间掉落出来,轻轻落在地上,自然是没发觉。他匆匆走掉了。
  那是刚刚在王凝涣醒来之前,他怕王凝涣看见而偷偷藏起来的一张纸。
  一张写的密密麻麻的纸,是从王凝涣本子上撕下来的,所以怕他拿起来看。
  纸落在地上后,安然躺着。
  白纸黑字,分明清晰。
  看清那是一份工工整整抄了几十遍“陶华”,覆满了整张纸,好像就快倾泻出来。
  下面还有一行字,十分细小:
  桃花美不及陶华,陶华自雅于桃花。
  还有便是写在他心里。
  桃花无星辰,而陶华异之。
  愿摘星送美人,不负相守。
 
  ☆、桃花树下,春阳满城
 
  教书先生摸了摸胡子,肯定了任疆,“背得不错。”
  任疆便坐下,舒了口气。
  坐下便飞来小小的一个纸团,上面娟秀的字:你以前学了几年啊?
  任疆回头看了看,发现王凝涣是一幅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还在埋头看书,而陶华却是装作不经意的模样朝他这边频频瞟来。
  任疆心尖一颤,慌忙扭过身去。
  那个样子根本不能让人看。
  太好看。
  任疆刚把心思按耐下来,便扯了一张纸,小心翼翼地用毕生感觉最好看的字写下:两年。
  他细心地将纸揉作一团,朝身后的陶华悄悄扔去。
  就见陶华冲他笑。
  三月结束的早,倒是过得很快,这么一算,今年来念书也有二十来天了。
  也和陶华相处了二十来天了。
  教书先生终于把一下午的课讲完,也已经是近日暮,难免昏黄。他道:“都回吧。”道完便看着学子安静地收拾着东西。
  任疆在桃花村是有小住处的,那是七草寨的好心乡里把这里的房子借住给他的。但他不急着回家,便和陶华王凝涣一道儿上路。陶华自然是没有拒绝,看王凝涣的模样,也不好开口。任疆心里是得意的,知道王凝涣是听陶华的。
  “我倒是一直好奇你俩的关系,这么熟惯。”任疆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实际上内心还是蛮在意的。
  感觉像邻居之间竹马竹马,可是陶华却在王凝涣家住,又不是兄弟。
  王凝涣没在意道:“他在桃花树下被捡到,从小被家父养大,学医。”实际上王父也只是一时同情心泛滥,没想到却捡回来一个医学接班人。
  这种事不只是在桃花村常见,七草寨也是不少的。例如任瑜身边的曲贤也是孤儿,也遇到了好人家。
  陶华想了想,问道:“你都在北巷书院学了两年,那岂不是在桃花村待了两年?”他顿了顿,想问怎么从未见过他。
  “我两年来都是被拉去打工才能生活的。”任疆耸了耸肩,“不然家里都活不下去。今年还好,家里开支少了些。”
  为什么他家的开支能少?
  因为任老父已经放弃治疗。
  中草药钱也不需要了,饭也吃不下,自然节省了开支。
  明明都是爹妹都是大病,却还要供他念书。
  见任疆神色不太好,霎时陶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凝涣没心没肺,自然没有感觉到,道:“去桃花树下呆会儿?”
  是征求意见的语气。陶华不好拒绝,再加上任疆听到这话后神情缓和了不少,便就同意了。
  任疆问道:“你们喜欢常在那边呆着?”
  第一次遇见陶华,便是在桃花树下。
  “啊,”陶华回过头来道:“那边很漂亮。”
  不是陶华矫情,而是除了这里,桃花村里难看的很,倒不是荒凉,而是车马喧嚣一片,人声鼎沸,熙熙攘攘,人人摩肩接踵。是,是热闹非凡,可缺了了味道。偏偏不知道为什么桃花树这边人少得很,也清净,陶华和王凝涣便常来。
  任疆看着陶华和王凝涣清门熟路地进去,在树下找了个地方,王凝涣端端做好便开始他的文人墨客修行之旅。
  陶华难免有些费力地攀住一条枝,任疆笑了笑,便伸手托住他的腰,上了树枝,让他坐在枝叉上。陶华盖上了一本书开始小憩。
  任疆只能抬头看见陶华垂下的衣袖,像是一片素白桃花林里的最唯一纯白,像一叶孤舟在桃海。
  很美。
  从陶华的衣袖间划下一物,悠悠飘落在地上。任疆心疑,便见了起来,却见是陶华时常夹在书里的桃花押花书签,是一枚纯白的桃花书签,没有一丝粉意从花蕊渗出。
  任疆僵了僵手,捋好衣襟俯下身子从地上捡起那枚书签。
  他如贼般的张望了一番,发现远处的王凝涣伏身十分专注,便不再担忧。
  他抿嘴笑了笑,依旧是抬头看着树枝丫上浅眠的陶华的侧颜,还是预防不住的一怔,然后双颊便开始慢慢泛红。
  陶华真的很好看,好看到让任疆想要,把他带走,藏起来,在一个谁也看不见他的地方,除了他,谁也不行。
  任疆依旧是看着陶华,轻轻将书签放在嘴边,轻轻咬住了书签边缘的花瓣边缘,抿紧白桃花瓣。
  在陶华的书签上留下他只有的印记,那陶华就可以是他的了。
  任疆把书签取下收好,心里思量着点什么。
  不管是眉眼还是心性,他就是喜欢。
  他就是喜欢陶华。
  风再吹起的时候,任疆的脑袋才足够清醒。任疆一怔,怔自己为何会被眼下美景所迷。自言自语道:“你这个神经病。”
  说完又补了一句:“智障。”
  “怎么能对美人动歪心思呢。”
  说完便好多了,这是真话。
  王凝涣童鞋现在心里静不下来。
  他暗念:“任疆是变态,我要保护好陶华。”
  是的的确如此。
  陶华自小来不忌任何人,过于少女心,见患者就救,见难者就帮。王凝涣深知他这一点不是什么好表现,就怕出门在外被歹徒所骗。
  如今他还没出远门,就遇到了歹徒。
  王凝涣深思熟虑觉得要在背地里把歹徒搞得服服帖帖才能让他不去祸害苍生。于是王凝涣同学开始制定他的计划。
  把歹徒卖到花楼。
  ???
  第二天任疆发现王凝涣对他的态度不是一般的好。
  陶华也发觉了,因为从小到大没有见过王凝涣这个模样,所以他看到这副景象,浑身发寒,j-i皮疙瘩是一时半会儿掉不下来了。
  王凝涣同学努力串着任疆去花楼转转,甚至当着教书先生的面也不断使眼色暗示。
  任疆:???他今天怎么了?
  陶华:不知,大概昨夜睡觉没关好窗子吧。
  任疆:那便是抽风了?
  陶华:可能只是中风而已啦……
  王凝涣忍。
  王凝涣一下堂便凑到任疆面前,以这形式看来,倒与最初是相反过来的,最初可是任疆追着王凝涣不放。
  任疆终于体会到了当初王凝涣的心境是多么的恐惧。他轻声道:“那个……凝涣兄你别这样,这样不好……”
  王凝涣忍。
  王凝涣斩钉截铁道:“一起去花楼玩就行。”
  任疆扶额:“去,我去还不行吗。”
  任疆偷悄悄问陶华:“他是不是被人下了 y- ín 毒啊光天化日之下就……”
  陶华思索了一晌,道:“凝涣他倒是没有女相好。”
  你思索了半天得出的结论居然是这个?
  王凝涣忍。
  整个四月任疆闭口不提这件事情,王凝涣却也不知道该怎么问他。总不可以直接大方地问说:“什么时候去花楼?”这种羞耻的问题吧?
  小声BB你已经够羞耻的了。
  五月里桃花开得足够旺盛,花开满树,即便是浓厚的阳光照s,he,也是透不到树下来的。任疆掰着手指头数着自己来到桃花村的时间,却发现不是他的错觉,已经到这里两个月余了。
  如果有人问他说:“你觉得今年你能考上举人吗?”
  “啊啊,”任疆抽了自己个巴掌,“乡试在八月多呢,现在还早……”
  真的不早了,只剩三个月了……任疆百般无奈地坐在桃花树下,看着不远处的王凝涣独自奋斗,陶华一有时间就攀在树上休息。
  毕竟陶华志向不在考官而是学医,况且王凝涣说他家的人已经决定把陶华和王凝涣同作为医继,而王凝涣家境好,做个自由自在文人墨客也是没什么问题的。
  到头来只有他有独自前行的理由。
  如果他今年考不上,老父实际上就放下一切,可能就一命呜呼了。
  如果他今年考不上,任瑜不要说出嫁,她那身子骨活下来都难说。
  他们的背景,从来就不一样。
  他不是不想应王凝涣之约去花楼,他也想去看看世外繁华。但他没有资本,是的,除了努力考举,他别无他法。
  看他天天和陶华王凝涣在一起,其实他比谁都慌。不管是三个月以后的乡试,还是对于陶华和王凝涣这两个人,总是有一种想让任疆逃避的感觉。
  有些人,生来便不同。
  不是一起的命,若要强求,也许还会遭天谴呢。
  王凝涣有点诧异地看着破门而入的任疆,问道:“怎么了?”
  任疆自顾自地找凳子坐下,道:“今晚不是有庙会吗,我去,顺便应你的,逛花楼。”
  陶华从里屋出来,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任疆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手里拿的是医书,道:“没什么,就是想今天晚上玩痛快了,明天开始就…”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王凝涣深信他有问题,问道:“你昨天晚上睡觉没关窗?”
  任疆叹了一口气:“这个梗你们还要玩到什么时候。”
  这不怪王凝涣不相信,他叫任疆去逛花楼已经一个月多了,假如任疆不提他都快忘了这吗子事情了。
  当时把任疆卖到花楼的念头也是一闪而过,坚持了几天便不想再坚持了。但王凝涣对任疆的警惕依旧没有松懈下来,他又上下打量打量任疆,其实长得模子还是不错的,卖去当个小倌是足够,可就怕发起疯来按不住。
  但是为了好兄弟,他王凝涣赴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莫念人善,不知其过
 
  “哇——”任疆拉着陶华就往人群里挤。
  陶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任疆揪着袖子一路冲。
  “喂!”王凝涣根本挤不过去,只能在原地干着急,后来一看不行,大声吼道:“负心婆你怎么跟别的男人跑了!”
  霎时间人群就自觉在王凝涣面前让出一条说宽不宽说窄不窄的,仅容他通过的小道。王凝涣自然走得得意,大摇大摆朝任疆那边赶去。
  赶不上的。
  任疆是拽着陶华的手,边哭边跑的,一直跑,跑不到头。
  穿过灯火,穿过人群,他就是右手拉着陶华,一直哭,一直跑。
  陶华发现不对的时候,其实早就有跟不上了,又见任疆背过他,也不知到底要说些什么,只是等任疆稍微慢下来些时,有些惊讶地看见他眼睛一直在流泪。一直跑,到了河边。
  “——任疆?!怎么了!”陶华早些日子看出任疆便不大对劲,知道怕是受了什么刺激,但终是没问出口。
  任疆就是睁着眼睛看他,然后哭,眼泪簌簌地往下流。
  他默默地走到商贩旁,向摊主指了指莲花绸灯,付了一文钱,取了灯,过了摊子蹲在河旁边,借了别人的笔在灯上写了些什么,随手放进了水。
  任疆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站在陶华对面。
  过了良久,任疆缓缓开口道:
  “王凝涣那个鳖孙儿好像给我吃了不太对的东西——”
  他就知道王凝涣下午给他吃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
  ?????
  陶华万万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难道不该儿女情长一番然后好兄弟好感度互提吗???
  陶华还是握住任疆的手腕,道一声:“我给你把个脉,应该不是什么太不好的东西。”
  过了小片刻,陶华脸色有些发黑,用颤抖的声音道:“他……”
  “给你吃胃药做什么……”
  任疆霎时愣在原地,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胃!药!!你!有!病!吧!王!凝!涣!老子今天晚上就是来吃吃喝喝的你给老子吃胃药!
  陶华叹了一口气道:“还好不是什么要紧的药,而且药量不是很大,可能会肚子疼,”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其他有不舒服你再问我。”
  任疆乖乖地点了点头,还是拉起陶华的手,像小孩子一样顺着街逛回去。“我急着放灯,就没跟你说。”
  陶华的手暖、暖暖的,很软。
  任疆心不在焉地想,想着好像曾经,他好像也带着一个人,这样漫无目的地在吵嚷的人群里,一直走,一直走。
  是谁,大概是不记得了。可能是任瑜吧,毕竟记不太清的事情,大概也就是小时候的事情了。
  任疆在人群缝隙中看见一个糖葫芦摊,扭头问道:“你吃糖葫芦吗?”
  陶华摇摇头,“我不喜欢那个,但是涣兄家妹喜欢。”
  “你还真是什么时候都能想起他。”
  任疆有些懵,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说出这句话的。
  指尖能感觉到一顿,陶华的手有些发僵。
  任疆恨不得怒抽自己五百耳光。王凝涣一家养了陶华十九年,陶华这个时候不想起王凝涣难不成还要想他吗!
  “也是——我忘记你喜欢这个了。”耳畔划过陶华的笑声,“那我和你一起去吧,我请客。”
  啊?
  啊。
  啊……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从任疆牵着陶华的手很快变成了陶华牵着任疆的手,挑开人群,一路向糖葫芦摊走。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啊……”
  “给涣兄家妹买葫芦的时候,一次听及梁掌柜说起的。”陶华盯着窗看了不久,对摊老板说到,“少些糖的,谢谢。”从袖中掏出两文钱放在板上,一边等着掌柜串葫芦,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任疆,道:“你还知道离王家最近的梁记糖葫芦少糖,吃起来不甜腻。”
  任疆有些涨着脸,“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啊……”除了任老父和任瑜,怕是在没有人能注意到这些了。
  “怎么连梁掌柜都知道啊……”
  陶华有些诧异道:“他告诉我他是你老乡,以前就见过,你去的多了,他就也记住你了。”
  任疆有些失落,道:“这样啊。”
  总以为陶华还有兴趣了解他呢。
  任疆闷闷不乐地啃了一口老板递来的糖葫芦,又听见陶华说:“好吃吗?”
  “啊……”任疆听了一口咽下嘴里的半口糖葫芦,微微侧了侧脸看去:“好……”
  陶华趴在任疆的肩上,轻轻咬了一口刚才任疆咬过的糖葫芦。
  夜风就这么偏偏不凑巧轻轻地吹起来了,把陶华轻轻扎在耳后的发丝轻轻地吹起来了。
  轻轻的撩拨。
  任疆突然就很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凑上去,事实上也这么做了。
  顺势把头转过去时,本就只差一点就蹭到陶华,何不做的多一些?任疆装作一震,猛然唇点过了陶华的脸颊。
  像上次在树下他拭陶华的脸庞一样,很软,但这次感觉、不一样。
  还很甜。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尝过的记忆,大抵也是小时候了吧,朦朦胧胧的。
  任疆就那样静静地在那儿,等着陶华把糖葫芦嚼完,也扭头朝任疆笑道:
  “是我太急,蹭住你了。不过真的很好吃。”
  就像是第一次在桃花树下见面时,那般明璀的笑容。
  任疆愣在原地,缓神过来忙不迭一手把糖葫芦递给陶华,用宽大的袖遮住脸:“你、你帮我拿着,我拿点东西给你。”
  陶华接过只吃了一颗的糖葫芦,有些好奇地探头,问道:“什么?”
  任疆从袖口掏出一把扇面,轻轻敲了敲陶华的头,道:“本来想晚些给你的。”
  陶华张口咬住糖葫芦尖,腾出手来又接过扇面,看那个工整也怕是小心翼翼护了一路的样子。任疆写扇面是出了名的。北巷书院里面倒是有不少人还出钱请他写扇面,算起来也是份肥差。陶华见过他写这东西,认真的很。他一点一点慢慢地展开扇面。
  雅致。
  陶华笑得开心:“谢谢。”
  任疆红了红脸,刚想转过头去。突然而然怔住了,有一股异样升起了。
  好热、好烫啊……
  不是别人,好像是他自己散发出来的温度。
  任疆的脚软得厉害,头晕目眩得瞬间往前跪,是陶华及时搀住他,但也被带得一踉跄。陶华赶忙扶住:“怎么了?”任疆哈着气,用极不稳定的声音说:“我可能……真的被下药了……”
  陶华心里是不信的,然而还是给任疆把脉,猛地皱起眉头:“满春散……”
  一听这名字,什么药就不用多问了。
  陶华道:“涣兄下的药,没理由我会看不出啊……”他冷静了一阵,蹲下来对任疆说:“来,我背你,我带你去找涣兄找药。”
  任疆硬着问:“你……看起来比我还文静纤细得多……背我?”陶华急了,对他喊:“背不背!满春散不及时解要落下病根的!”
  无奈,任疆只能软软的趴在陶华肩上。陶华尽量在人群里走得慢一些,免得任疆难受。
  “王凝涣是想卖了我?他真想置我于死地啊。”任疆趴在别人身上感觉好了很多,尽管是全身都发烫,也要比腿软时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好很多。然而他也不明白王凝涣什么病,非要针对他。
  陶华沉默了片刻,继续赶路,良久道:“涣兄他,跟别人不太一样。”
  “他的病,他一家和我,都没法子治好。”
  任疆怔了一下,“什么……?”
  他绝没料到,医学世家的长子,有没办法治好的病。
  “涣兄五岁时被邻村人拐去,歹人想把他弄成乞儿挣钱,险些砍了四肢……不是,在王家人赶到的时候,歹徒就已经在砍他的左臂了。”
  “邻村……”任疆一惊,“七草寨吗?”
  陶华慢了些脚步,细心地又托了托背在肩上的陶华,继续走着,道:“是了。王老太爷见那时涣兄胳膊已经被砍了一半了,满地的血,急得没顾得上那疯子,叫县衙逮了,纵使他医术再好也匆忙托关系找神医去了。”
  “后来京城找了比较熟的人托关系找了御医,接骨缝针之后才痊愈。”
  陶华顿了顿语气,叹了一声,“但是,他左臂根上的疤痕,是这辈子抹不掉的了。”
  二人安静了许久,陶华一直背着任疆向进来的地方走,他猜王凝涣可能在那些地方。
  “所以,他讨厌我是因为我是七草寨的人了。”良久任疆缓缓开口。陶华听了这不知道怎么答:“……本来他不是对其他人多抱有敌意的。他装的很好,没有人觉得他对别人不够友善。”
  “他在别人面前,演了快十五年了。”
  “演?”任疆更是不明所以。
  “是的。”陶华点了点头,在人群里慢慢背着任疆走:“他的j-i,ng神上,有些问题。”
  “当年的事情,导致他伪装下的实际性格至今孤僻,而至极时,所作所为甚至有些心狠手辣。”陶华凝重了些,重重地唉了一口气。
  “但他,真的很好。”
  任疆想起数日前手头紧张时王凝涣装作不经意递来的银两,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是啊。”
 
  ☆、无声花叶,更似锦年
 
  陶华远远看见王凝涣在街角等着时,任疆已经在他背上呼吸微乱地神志不清了,在他耳边吐着气。
  王凝涣自然也是看见了,脸上冷若冰霜,和平日里完全不是一个人。
  王凝涣嘲讽道:“总是不尽人意啊。”
  “给他要间房。”陶华不应王凝涣的上句话,“再把药给我,涣兄。”
  陶华把任疆背到房间里去,轻轻地放在床榻上。任疆是浑身发热了,不过药效不至极,顶多是发发情。
  任疆迷糊间揪着陶华衣角不放,软声道:“你别走好不好。”
  “不走,我就在门口,和涣兄谈谈。”陶华轻轻碰了碰任疆的手,好声好气说了一会儿,任疆才松开手,嚷道:“那你快点……”
  陶华走出房间后轻轻合上了门,转身就看见王凝涣。王凝涣依在店家的梁柱旁,“跟我谈谈?”王凝涣啧了一声,嬉笑道:“因为什么?因为任疆?因为一个认识了三四月余的人,跟养你十九年的王家的少公子谈谈?”
  陶华想开口,但又被王凝涣堵回去了:“我不是告诉过你,此生都不会对七草寨的人有好脸色看了吗?”
  是了,任疆是七草寨的人。陶华攥了攥手:“他也说你很好。”
  “哦。然后?说我两句好就当我好说话了?想把你拐回去,像小时候的我一样,把你的胳膊腿都卸下来?”
  王凝涣一直记得这件事。
  陶华道:“我信他。”
  “我也信那个人,”王凝涣看着陶华,道:“可是他把我带回去,拿出刀开始砍我的左臂。我信他,然后呢?”
  “他照样会害你。”王凝涣怒了,眉宇之间全是愤怒与失望。
  “我以为,我以为我那么信他,他不会害我。结果呢?”王凝涣本想推陶华一把,最后一拳砸在了柱上,把头埋在袖子里:“以为……以为能害死多少人!”
  陶华默然看着王凝涣,垂下头道:“涣兄,王家养我十九年,教诲我自然忘不了。”他从袖口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纸,递给王凝涣:“但他真的,绝不会害我。”
  王凝涣接过来,定睛一看,怔住了。
  是一张宣纸,上面写满了陶华的名字,且绝对是任疆的笔迹。
  桃花美不及陶华,陶华自雅于桃花。
  “我对他有意。”陶华道。
  “还以为你对他的喜欢一无所知。”王凝涣道:“怎?保证他不会害你?你倒是也有熊心豹子胆。”天知道人皮下面是个什么恶心的东西。
  “我和他没有间隙。我喜欢他,他喜欢我,不是很好吗?”陶华道:“你让我一次吧。”
  “你爱怎样怎样吧,我管不住你了。”王凝涣把纸重新给了陶华:“你要是明了他的心意,我便不阻你们了。注意安全。”
  陶华收来,浅笑:“谢谢涣哥。”
  王凝涣转过身去:“受了委屈,你可别又来找我。”
  “我知道我j-i,ng神上有问题,两个j-i,ng神人格,极端了会给你添麻烦。我尽量帮着你们些。看不见王凝涣的脸,但听语气也能知道他极是自责。起码是王凝涣冷静下来了,便也不会那么莽撞,做事都有思量。“我知道j-i,ng神分裂的人,很可怕。”
  “涣兄有事和我说便是。”陶华叹了口气,拍了拍王凝涣的肩膀。“药呢?给我吧,任疆撑不太久。”
  “什么药?”
  王凝涣哼道:“有本事自己解。”
  “……王家祖传秘方我还真解不了。”陶华看着幼稚的王凝涣,不免觉得好笑。
  王凝涣道:“我爹是看你为人心善不会用这种药,才只交给我的。我倒是也没想到最终还是叫你拿上了。”
  他把解药给了陶华:“去吧,我去给你守门。”
  王凝涣立刻去守门了。陶华笑着吁了一口气,转身进了房间,关好门,挂上了c-h-a销。他轻声走到床前,发现任疆已经快呼吸不得了。任疆明明活脱脱像掺了水一样,却力气大到一把把陶华拉倒在床上。“你为什么走了那么久啊。”任疆环住陶华的腰,尽量保持清醒地跟陶华说话。
  陶华把额头埋在任疆脸上,还是很烫,但轻声说:“我跟家里人说,”
  “我要跟任疆在一起。”
  安静了霎时,任疆便突然不像被下药的人,搂在陶华腰上的臂膀紧了紧:“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在一起吧,任疆。’”
  片刻任疆反过身来撑着身子压住了陶华,埋头近了陶华的脖颈,又抬头在陶华的嘴上抿了一口,道:“你讲真的吗?”
  陶华含了一颗解药,附身去喂任疆吃下,道:
  “我们,在一起吧。”
  “……”
  嗯。神志不清的的任疆默默道。
  .
  第二天清晨,任疆醒的比陶华早。他把手轻轻搭在陶华腰上,也许是安静的缘故,就连陶华的心跳,他都一下一下地能感知到。
  他想起陶华在身下满脸红透的模样,昨夜一晚环着他。
  不不不不不不不能想了!
  任疆搂紧了陶华,看来出去还得好好感谢一下王凝涣了。
  陶华□□着推开了任疆的胳膊,喃喃道:“你别……我腰疼……”
  “哦……”任疆不舍地松开陶华,起身穿衣。他像是想起什么,回首一看,陶华背后、颈后布满了昨夜的点点青紫。他有些心疼地想伸手过去,本没想把陶华弄成这个样子,但昨晚药效实在是太过强大了……他给陶华盖严了被子,不舍地在陶华的脸上偷偷亲了一下,便轻轻慌忙地开了门c-h-a销,落荒而逃。
  陶华才慢慢醒过来,刚转个身却浑身像被碾过一般得疼,车轱辘滚过他身子一样,尤其是腰疼的不得了。陶华睁开眼,朦胧间听见任疆出去了。他叹了一口气,好歹是把药解了,没什么大碍,不会导致心器官衰竭一类。
  他把头埋在床被里。
  他虽然是见过任疆的,无数次。
  但恐怕,今日之后之后很长时间见不到了。
  王凝涣早在门外恭候多时,看见任疆急匆匆跑出来嘲讽道:“这就吃干抹净要走了?你真深藏不露啊。”
  任疆本来就怕被人看见,一来看见王凝涣这损贼,自然怼回去了:“我也不知道你有病。还是那么那么严重的……”
  “得得得,没功夫跟你瞎掰……陶华呢?”王凝涣挥了挥手,往任疆身后看,却没看见陶华像往日一般跟在任疆后面。
  “咳咳……”任疆像是呛了一口,“没……没起……”
  “哦~”王凝涣起哄起来:“昨晚他折腾你这么耗费j-i,ng力啊!”
  任疆一听,摇了摇头道:“是我折腾他好吧。”
  “……”
  “谁折腾谁???”
  “他是下面那个???!!!”
  任疆细细想了想:“也能这么说吧……”便不觉得害臊了,反正他是主动的那个。
  王凝涣内心受到一万点暴击。
  老王家养的孩子都那么攻!陶华怎么能败坏老王家A气的名声!
  太可惜了……王凝涣啧嘴。
  任疆犹豫半晌,开口对王凝涣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这么讨厌我……”
  ……
  王凝涣默然。他只是靠在柱子旁边,就是不看任疆。
  “要是知道你对我心存芥蒂,我离远些就是。”
  王凝涣道:“你不必这样。儿时的经历对于我也就是多出一个人格而已,况且,”他转过头来,“有时候,我也没觉得你有多坏。”
  “只是一直对陶华心怀不轨罢了。”王凝涣补刀。
  任疆去买早食,陶华还在屋里,王凝涣一人上了亭台。
  陶华是捡回来的孩子,王家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陶华又无意寻个姑娘,即使寻来还要保护人家的。但若是找个他有意而爱他的男子,能保护他一辈子,也好。
  王凝涣黯然摸了摸自己左臂根处,搁着衣袖隐隐约约能摸出当年可怕的疤痕来。
  那样的悲剧,总不会再发生了吧。
  希望不再,是最好了。
  任疆买早食时,碰见了买糖葫芦的梁师傅。他原来见过梁师傅,梁师傅也知道他二人是老乡。他本来想打个招呼就错过去了,但没想到对方硬是堵住他的去路,神神秘秘地拉住任疆:
  “小任、快回去收拾东西,过会来这找梁叔。梁叔叫人驾车带你回七草寨,快回去!”
  任疆满脸疑惑:“怎么了?寨里出什么事了吗?”
  梁师傅满脸心急的模样:“快回去收拾,等会过来,路上跟你说!”
  见任疆还是满脸不相信的模样,梁师傅更急了:“你信不过我吗!我还会害你?你快点!”
  听了这句话任疆才半信半疑地动了动,随即在梁师傅的催促下动身,把包子早食送回客寨,没看见王凝涣人,便上楼推门进了房间。陶华已经穿好衣服在床上坐着读医书了,任疆匆忙把早食搁在桌上:“梁叔招呼我回寨,怕是出什么事情了。”他看着陶华:“怕是有一阵不能见了。”
  “无碍。”陶华抬头看着任疆。
  任疆凑到床榻前,用手扬起陶华的脸,又张口咬住陶华的唇,恋恋不舍地含了好半天,陶华也不抵抗。
  良久,他松开陶华,依依道:“等我。”
 
  ☆、峡连无情,流水东去
 
  任疆刚上了马车,坐稳了,梁师傅就叫驾车的快些赶回七草寨。
  “村里出什么事了?”任疆问道。
  梁师傅低头不语。
  别是拐了我吧。任疆心急道:“梁师傅?”
  梁师傅还是抬眼看了看任疆,又低下头去:“我说了,你别急。”
  “是你家里出事了。”梁师傅道。
  “什么?!”任疆就急了:“我家能出什么事!一没钱二没色……怎么出事了!”
  “昨天村里来了个道士,”梁师傅垂头说:“说你妹妹犯了神,你一家不干净……”
  梁师傅接下来的话更是有些说不下去了:
  “他们拆你家房,你爹被气死了……你妹妹、她今天要被做祭品、推下悬崖了……”
  .
  马车还没停任疆就翻下车一路狂奔起来。车不好上山路,梁师傅知他心急,大声在后面喊:“峡连山!”
  峡连山。
  好狠的心!
  峡连山下峡连水,以汹涌澎湃出的名!就算跌下去摔不死,也要被淹死在那儿!
  任疆脚不稳,跌跌撞撞一路跑,无知觉地向着峡连山跑,就连路过他家附近的山上时,看见那个烧得不成模样、黑焦满地的破瓦房时,他都只是怔了一下,看见了一副薄板棺材躺在烧得黑漆漆的地上。
  他没停下来,他要去找任瑜。
  他爹死了,他不能让任瑜再死了。
  没留神时任疆跌了一跤,手蹭在山上的烂草地上,石头多,他没顾上,接着石头挤的力气,狠下心来一按便连爬带滚起了身。
  血顺着衣袖淌着。任疆嫌温热淌着麻烦,跑着抖搂着身上的血,急了便撕开衣袖狼狈地包扎了一番。
  梁叔说是正午时祭祀,还赶得上!
  赶得上……
  他已经跑得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
  还有多久……
  看天气看不出来,任疆跑着都困难,抬头看天却发现布上了云。
  峡连山,是七草寨最高的山。
  但是针叶林,还是长着些的。任疆甚至是带上了爬才爬到山顶。
  他看见人了,人也看见他了。
  “那是……任疆?!”
  “他怎么回来了!”
  “那祭祀是不是要终止啊……人家哥哥专门赶回来了……”
  “停个屁!难不成让七草寨的人穷一辈子啊!”
  “就是,反正任老头那老东西也死了,死了一个,就能死两个!”
  “反正任家不是什么重要门户,嫌名声不好,大不了灭门!”
  “重了吧……任家老头就是给昨天你们逼气死的,任瑜那姑娘现在也留下来祭祀用来,任疆就算了吧,没什么关他事的。”
  “哼!最好这样,如果这小子妨碍祭祀,那我还得穷着,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
  嘈杂喧嚷,所有人都在一起看他笑话,没有给他让路去最前面的山顶上寻任瑜。
  烦人。
  任疆自然知道不去找那穷汉的地方走,浪费时间,还要发生纠纷,自然推开那一群舌头长见识短的妇孺,跌跌撞撞地在人群里拥着。
  女人们没拦他的,大概是知道这种事情拦也拦不住。
  七草寨穷,就是怨任瑜八字不好?!
  是,他任家是穷,但绝对没有这种厄命!
  神神鬼鬼,他才不信!
  什么道士,分明是江湖骗子!人越来越多,看着像全七草寨的人都来了。看着人杀人,哪有什么热闹?!
  有人见了他,自然是拦住了:“任疆,你别费力气了,大家都想摆脱穷一辈子,让你家稍稍做些牺牲好吧?你看见你爹的棺材了吗?那是我们给你爹筹钱弄……”
  “荒唐!”任疆当即踹了那人一脚,怒不可遏:“我还应该感谢你们气死我爹了?!”
  那人被踹了肚子,当即躺倒在地上有些爬不起来,躺在人群里,立刻引起了一大片喧嚣吵闹,任疆瞪了周遭的人一眼,才噤声。
  “没空和你打架。”任疆愤愤踩着那人的身体过去了:“上面有些谁!”
  他瞪着人家小姑娘问道,姑娘家终归是害怕,都快哭出来:“道长大人和村长……任疆哥哥你不在,村长就叫曲贤哥哥上去了……”
  “曲贤?”
  任疆皱了皱眉,推开那姑娘,推搡在人群里,大多没人愿意因为拦他而像刚刚那人一样遭踢。
  他到达山顶时,第一眼看见的,是一抹白色,素得很,脸上却涂上了脂粉。
  那张脸在以前从没这么打扮过。
  村长看见任疆单独上来了,心中一紧:“任疆?”
  任疆冷冷看着他:“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他看见村长旁边,临崖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身着黄色道袍的人,嘻嘻一看,贼眉鼠眼。这种人,可信?旁边站着的就是被打扮成祭品的任瑜,木木地站在一边,闻言望来,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赶来的任疆:“……哥?”
  曲贤是一门心思全看着任瑜,看见任瑜的神态,才犹犹扭过头来,看见了任疆,任疆也看见了他,满脸都是……
  对不起……
  那道士扶着胡须看他:“想必你就是‘圣女’的兄长了。”
  “哈,我还是你爸爸。”任疆冷笑一声。
  村长脸色一黑,见任疆有想过来的意思,一挥手大喝:“按住他!”
  任疆还未转头,便被猛然一扑,按在了地上。后面扑来三两个穷汉,像是饿晕了头般,却死死地扼住他:“别动!”
  “死开……滚!!!”任疆一把泥糊到身后人脸上,蹬了一脚却又被人抓住。他终究一个人,逃不脱七八个人的约束,最终被按着跪在了地上。
  “怎么也轮不到她!……‘圣女’?你不是说她八字不好?怎么可能是什么……”
  “……你们究竟要干什么?”任疆的头发顺着脸凌乱地垂下,倒像是要死的是他一样。
  “不想伤你,是你硬来。”那道士装模作样捋了捋胡须:“本该绝命之人,就不该活。”
  “谁该绝命?!”任疆怒吼道:“他妈的谁该绝命!你方才还说她是圣女!你就是天皇老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j,i,an险小人……你死无余辜!”
  任他一人在怒吼。道士冷瞥他一眼:“还余一刻。”
  “我都说了我家的人往上数一百辈都是平民百姓,什么乱七八糟圣女,”任疆瞪着道士:“滚你家的。”
  说着他看向村长:“你要是敢让我妹往下跳,我就让我爹在地下的冤魂咒死你。”
  村长吓得一哆嗦,但还是别过脸,背着身子叫那些壮汉把任疆按在地上,按紧了。
  “……”
  曲贤也别过头,他低着头,也不看任瑜。
  任瑜木了木,宛然道:“阿贤。”
  “我哥说,你是个好人。”
  “一个特别特别好的人。”
  她尽量让自己不显得懦弱,理了理头发,自顾自地说:“我十五的时候,你说再让我等两年,再等两年你就娶我。”
  “马上我就快十七了,但是对不起……毁约的人恐怕是我了。”
  曲贤抬起头看着任瑜,他什么也不说,攥紧手,却划下一串碧玉穿成的手链。他慌忙俯下身去捡,用他还不够成熟却极颤抖的声音说:“你记得这个吗……”
  “你上次说喜欢,我攒了好久的钱才给你买来的。”
  “好久好久、好久的……”
  他的眼泪顺着脸滑下来:“你告诉我,我什么时候可以送给你、你什么时候可以嫁给我啊?”
  “……有机会吧。”任瑜朝他勉强的笑笑:“对不起。”
  任疆知道很久以前曲贤就会跑到他家去找任瑜,很多很多拙脚的理由,可是他每一次都叫曲贤带着任瑜跑出去了。
  他一直都觉得他护不住任瑜。
  “哥……”任瑜小声地唤他,任疆却猛然抬头:“你别说话!”
  “我们有话回家再说好不好,你别说、别说……”
  任瑜反倒是哭起来了:“不行啊……我怕以后、以后都没有机会跟你说了……”
  “我没有护好爹、对不起、对不起……你明明应该可以中举的、你为什么要拿念书钱给我买药啊……混蛋……”任瑜哭着骂他,也怨她自己:“我拖你后腿了、对不起、我知道你三年前就能考上的……”
  不是她、不是任瑜,全是他自己的过错……
  三年前考举时,任瑜发病,全身冻的就像块冰,他爹叫他去念书,他就偷偷去找先生借了钱去买药,后来还不上,他就跟先生说不上学了。
  如果他不这么做的话,任瑜活不下来。
  他记得先生当时惋惜地说:“可惜了啊,应该是个能中举的好孩子……”
  他不笨,他什么都知道。
  他全清楚,统统清楚。
  “你来信说过的好,爹特别高兴,我也盼着你能出了头……对不起对不起……”
  任瑜一直哭着喊对不起对不起,任疆被按在地上,心乱如麻。
  他不会哭,他还要带任瑜回家,他还要回去吃任瑜用他爹劈的柴做的饭……
  渐渐的他累了,眼下混沌一片,心疼的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他想不早了,该带任瑜回家了。
  那道士冷哼一声,大喝一声:“行了!吉时到了,请圣女入天!”
  他洋洋得意地走到任瑜面前:“您上了天可多替七草寨美言几句啊!”说着便伸出了手,狠狠地把任瑜向后一推,那群壮汉紧张地按紧了任疆,生怕他搞出乱子来。
  就那么看着任瑜的双脚离开了崖壁。
  但是又一个身影出其不意地扑了过去——
  是曲贤。
  他纵身一跃搂环住了任瑜,却依旧没能回来,护住任瑜却落下山崖。
  坠入峡连滚滚江水中……
 
  ☆、桃花正好,却是初遇。
 
  任疆他学不会醒。
  他不想醒。
  他没有家了,再也没有了。七草寨从来都不是他家。
  “我没有家了,爹。”
  任疆茫然在黑棺前跪了两日,看着周围的人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把棺材埋了,他一路浑浑噩噩地向寨外走去。
  梁师傅只是看了看任疆的背影,垂头丧气。
  任疆不由自主就走上了通往桃花村的路。
  他好想好想陶华啊。
  从来没有如此想过。
  他走啊走,走了很久很久,路上见了很多很多人有看起来面熟的,也有根本没见过的。他不在乎,一步一步,从晨走到午,从午走到昏,没有要赶路的意思,只是静静的走。
  近夜,他抬起头来茫然地看,天上一闪一闪的是星星。借着星光,任疆才走近桃花村。
  好像几月前来桃花村的那一次,那次是黎明,这次是昏夜。
  灯火挂起来了,街上人寥寥无几。
  他为什么要来桃花村。
  不是去读书,只是单纯地想见一个人。
  唯一的念想。
  任疆茫然环顾四周,奇怪的是店铺这个点都关了。很宁静很祥和,比起喧闹三日的七草寨,好太多了。
  不对……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深夜也有小客栈开着。他有些不安地朝城里走去,看着一如既往的人来人往,却总觉得不对。
  太不对劲了。
  他不记得认识几个桃花村的人,但是人们看他朝王府走去,都指指点点。
  “去那边啊……”
  “估计是冲着王府去的……”
  任疆狐疑,王府怎么了吗?
  他越走便人越多,近了一片人群,不少人蹲在街边,映着昏暗的路灯。好几个人看他生面孔,凑上前来:“二两!二两我昨晚抢到的就给你!”
  “我的只要一两——”
  任疆心烦意乱,推开这些碍路的人。却看街上越靠近王府的地方,越是悬挂着一些白绸缎。
  愣神间又一个人凑到他面前道:“刚回来吧?来不及了,别人都抢完了。”
  “什么?”任疆终于开口,却不知道该问什么。抢什么?
  那人贼眉鼠眼凑得又近了一些:“别说你不知道,昨天晚上的神药啊。”
  神药?“什么神药?”任疆摸不着头脑,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突然他心里泛起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是不是王府?”
  那人忙不迭地点头:“对对对看来你知道……”
  “王府出了什么事!”他惶急地揪起那人的衣领:“说啊!”
  .
  任疆跪在王府前很久。
  不是王府了,不再是几天前那般辉煌的模样了。
  大门被人撞坏了,撞成了残木,只是临时悬挂起来一袭竹帘。地上有火烧的痕迹,落了一地灰,呛人得很。
  他一直等到王凝涣掀开竹帘出来才抬起头:“他在哪儿?”
  王凝涣站在台阶上,高高的,低头看他,不语。
  任疆颤抖着声音问道:“他、葬在哪里了?”
  “你知道了?”王凝涣问道。在他脸上看不出太多喜怒哀乐,冷冰冰的,像是没有任何感情。
  “知。”
  昨夜,一二百村人,把王府轰开了。
  他们找陶华,找“神医”陶华。
  王凝涣昨夜看见了,小时候绑他的男子,已经近三十了,当初他奋力在那人眼上扎下的刀疤,至今可见,他一眼便认出来了。是他为首,声称王府内陶华与七草寨任疆有关系,治好了天生有病的圣女任瑜,那一定是医仙转世,才能救好神看中的人。
  胡扯八道!
  王凝涣单人没挡住那群疯子,他们推攘着进了王府,闯进了陶华的屋子。
  “他在桃花树下被捡到,又治好了圣女!那他就是桃花神!”
  “花神不就是要救黎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吗!”
  他们疯狂地抢砸陶华房内的东西,而陶华只是手中攥紧了一物,静静地坐在房内。
  抢也好,抢完了至少就停歇了。
  但他们没有,他们有甚者把主意放在了陶华这个人身上。
  “把他的r_ou_体凡胎剖了,是不是可以获得神力啊?”
  疯狂,太疯狂了。陶华冷着脸道:“没用。我不是神。”
  你是,你是!
  他们说你是你便是了。
  他们把手伸向陶华,混乱一片。
  陶华胸口挨了一拳,他没反手,他忍了。他的头发又被揪紧,其他人来捏住了他的脸。
  身上不断受了几拳,他忍住了。
  “活的还是死的好啊……”
  “死的保险,能拿到就不错了别求活的。”
  都在把他当动物一样吧。陶华无力地垂下眼睛。
  垂眸前他看见了有个人拿着刀朝他来——
  他只得闭了眼。
  眼前是另一个少年。
  “噗呲——”
  .
  王凝涣终于喝止住一些人,突然人群变得极度安静。
  他匆忙赶前去,却看见陶华瘫倒在地上,胸口不断地往外溢着血。偶尔他猛烈地咳嗽起来,呛出一喉血。
  王凝涣气红了眼:“谁捅的?”
  没人吱声。
  那刀是正捅在要害了,陶华怕是撑不了多久。
  王凝涣也不顾地上尘灰了,慌忙问:“还能坚持一会吧,我叫我爹来。”
  陶华颤着按住他:“别,”摇了摇头道:“没用的。”
  “……为什么不还手。”王凝涣哽声问。
  没有为什么。
  “……我不能伤他们,”陶华无力地垂下手:“他们伤我、只是我一个人,我伤他们……却是十个百个了。”
  “医者,不应如此……”
  “抱歉……”
  陶华的手终于毫无力气地垂下来了。怀中抖落一物,王凝涣双眼朦胧地拼命想要看清,却看见一个j-i,ng致的扇子。
  打开来,是雅致。
  没有沾血,洁白如初,墨香依旧。
  陶华是自己阖上了眼的。
  闹剧直至夜半才结束。老王家用刀才把陶华的尸体保下来。灯火如昼,刀兵数十,还有几个有良心的人送过些礼来问候说怎样了。
  王府一概不答,许是怕他死后也不能安宁,清晨便葬了。
  不是土葬,埋进土里的只是他的衣服。
  火葬了,至少他骨灰齐全,没有一丝落在歹人手里。
  他的骨灰王府没留,是王凝涣亲自在人还未齐时登上城楼,迎着黎明,远向东方顺风一捧一捧地扬了骨灰。
  村人坚信花神已与他们同在。
  王府在周围挂满白绸缎,声称摘白绸的一律不得好死。
  村人坚信这是花神想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陶华制的药囊昨夜被洗劫一空,在市面上以极高的价钱出售,人人竞相争抢。
  村人坚信花神会感激他们让他死后仍能美名远扬。
  那时任疆昏昏噩噩,抬起头来看一眼桃花村的方向,继续向着心里想的那个人,脚下不曾停。
  .
  “我……”任疆低头问道:“是不是永远见不到他了。”
  没有疑问。
  王凝涣心里不是滋味,轻咳一声,“……就此别过吧。”
  过了很久很久,没回头的他甚至以为任疆都走了。
  但他回头时,总是发现任疆还麻木地跪在那里。
  “走啊!”王凝涣再也忍不住朝他吼道:“你走远些行不行啊!”
  他把罪归在任疆身上了。
  因为与任疆相好,被强行安上从未有过的包袱,什么神医,什么花神!都是胡扯!
  “……你回来晚了。”王凝涣涨红了眼,把半夜里留下的扇面扔给他。
  任疆呆呆地看着从天而降的扇面。
  十分眼熟,他却快忘记这是什么了。
  王凝涣不知他已家破人亡,在这里赶他走,他却好想再给王凝涣跪两个时辰好好谢谢他。
  有这个,他就不怕忘记了。
  “我想带他走。”任疆幽然道一句。
  王凝涣刚打算进门,听着一句却愣了片刻:“……何如?”
  带不走的,骨灰都是他亲手撒出去的。
  那扇面被任疆拾起,听他说:“这个。”
  “其他我都不要。”任疆摇了摇头,缓缓起身,活动了麻木地腿,道:“我要带他走。”
  王凝涣怔然看着他。
  “就此别过,王兄。”
  .
  即使再久他也不知道任疆究竟去了哪儿。
  很多年来,都是这样。
  王凝涣拐上回家路上时,又遭到隔壁大娘的阻拦:“凝涣回来了呀。”那大娘生怕堵不住一条街,左转转右转转硬要拦住王凝涣。
  “大娘。”王凝涣只得温柔地笑了笑:“……又、怎么了吗?”
  那大娘神情坚定地说:“今儿你可得听我说,我家阿双多好的姑娘,也喜欢你,你也老大不小了,知道你家里那个不是你内人,所以我特意来跟你说,娶了我们阿双百利而无一害……”
  王凝涣无奈笑道:“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小时候被人砍过,左胳膊上那伤疤更加狰狞……吓着阿双怎么办?”
  “对对对!我们阿双就说了,她凝涣哥哥就是外柔内刚,男人嘛,有个疤更讨女孩子喜欢!”
  王凝涣忍住不扶额:“阿双的哥哥不是商人?那般有财,瞧得起我这种政官吗?”
  “别别别,阿双可念叨啦,政官就是要你这样才好哩!”
  “好吧,”王凝涣重要笑道:“我抽时间也去看看阿双,好姑娘嘛,总要培养感情的。”
  自那件事情完了后不久王凝涣选择去科举,中了文官,没有去当诗人。
  他想,吟诗作赋,改变不了风气。
  那大娘本还在自顾自高兴地说着,却突然眼珠一转:“不过你那家里的女孩子也当真好看……你说不是你内人,那她是谁?”
  王凝涣道:“故人之妹。”
  大娘当即闭了嘴。要说这故人,就要追究起三年前的事。
  那是王凝涣的另一道疤。
  “……那姑娘倒是着实好看,只不过整日守着那个瘸子。”大娘说道:“若能行,我还想给我儿子找个媳妇了。”
  王凝涣摇了摇头:“罢,她已与那公子许终身了。”
  说着王凝涣便点了点头,回了家,只留大娘一人在风里缭乱:
  “……和瘸子在一起了?”
  .
  王凝涣进了老院子,推开一扇旧门,昏暗间看见里面一架轮椅,上面坐着方才话题里的那个瘸子:“今日可好些?”
  曲贤点了点头:“麻烦王兄。”
  “不麻烦不麻烦。”王凝涣摆手,又转头朝向一边的姑娘:“阿瑜,别再出去找了,我登了很多布告,任疆看见了,应该就回来了。”
  那姑娘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的凳子上,不声不响,看不大清楚脸。
  任瑜闻声回头,垂眸静了一会儿,道:“……他、会不会看不到了?”
  她哥,会不会可能已经死了?
  “……别想那么多,我和曲贤两个人都在,总能找到的,他又不是小孩子。”王凝涣叹了一口气:“来厅上吃饭吧,切勿得过且过。”
  “你活的好了,你哥会开心的。”
  他是在事发隔天才听说桃花村出了事的,只是没想到居然和任疆有关。只是听了什么任疆的妹妹是什么圣女又被用去祭天,不曾料到,竟是家破人亡。
  他不知道任疆到底去了哪儿,只是知道这事后也有些担心,本想去七草寨再探探,更在意料之外是在山里岩石峭壁下,看见了曲贤紧紧搂着任瑜被水不断地冲着。
  天知道他是怎么把两个人背回来的。
  他痛恨人生有太多碰巧,使他一次次遭遇不幸,但这是他第一次,遇到碰巧会这么庆幸。
  他把人救回来了。
  王凝涣看着任瑜推着曲贤远去,自己又转身,去了曾经陶华的那个屋子门前。
  三年了,没有进去过。
  王凝涣黯然,轻声道:“你们……在哪儿呢?”
  奈何花开复一年,昔日莺燕不双归。
  .
  .
  陶华昏昏沉沉醒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桃粉。
  还是那个三月,那个初遇的三月。
  他吃痛地起身,还是在桃花树的枝丫上,身上还是那时那件素白的衣裳。
  他想起了什么,拨开如林的桃花细枝,他又清清楚楚地看见树下那个懵懵懂懂的少年。
  陶华轻笑一声。
  好久不见。
  他轻轻地喊了一声:“喂。”
  如同旧时,那少年抬起了头,看见他脸上的惊讶神色遮都遮不住——
  陶华禁不住笑了。
  太想念了。
  他又像以前一样道:“你能接住我吗?”
  任疆不知道这个天仙一般的人为什么这么问,只是笃定了,答到:
  “能。”
  .
  这次能在一起吗?
  能。完

《三千桃潭》点评